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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书上称,龙川乃“百粤首邑”。
固然,这“首邑”是指在百粤之地上第一个设县。然而,龙川称第一的,不仅仅是,也不应是设立县治这一时空上的界定。更要紧的,还是在文化上。
其实,“百粤首邑”亦包含着三重意义:“百粤”乃文化本原,建邑便是中原文化机制的引进,而顺首邑之东江直下,则为一碧万顷的南海,海上丝绸之路上千帆竞发。
因此,2000多年人文鼎盛,于龙川而言,绝非虚言。
论宗教文化,这里可谓“佛道兼容”,源自本土的道教及东渡而来的佛教,相聚于青华观。青华观既是道观,也名灵山寺,是一间佛寺。其门口的对联颇有风味:
山势压龙川,形在地,影在天,怪石嵯峨,俨似神山海上;洞门开狮口,冬不寒,夏不暑,灵岩清静,居然仙洞人间。
人道中国文化为儒释道三教合一,儒学自非宗教,城中有文庙,为众学子所宗。凭此,可见龙川这一文化重地同样兼备。往前追溯,先秦时之霍龙,来此读书,与其后学宫(文庙)、书院、考棚……可谓一脉相承,乃儒家文化的印记;其后,晋代之际,南方道教的创始人葛洪,修炼罗浮,亦为龙川奇诡的山川所吸引,炼丹于霍山;及至唐开元年间,六祖惠能的弟子惠照及其弟子宝通大颠和尚,则常居罗浮、龙川……于是,书院遍城阙,道观逐山川,寺庙隐林间,龙川白有一番宗教景观。
文人墨客,也无不属意这片神奇的土地。
司马迁《史记》中,收有龙川第一任县令赵佗的《报文帝书》:“明哲炳于机先,故能逆变为顺”,写得有理有节,情动于衷。
唐韦昌明的《越王井记》,文中“龙之壤,则启自越王佗也”,从此,视岭南同为“龙的传人”……
及至名相牛僧孺、吴潜、李纲,闻名遐迩的韩愈与苏轼、苏辙兄弟,诗人杨万里、宋湘,以及“岭南三大家”之冠的屈大均……两千多年来,为龙川留下了多少文采飞扬、百代相传的经典诗文,正是这些文字,烘托起了龙川“文化之乡,昌明之域”的盛名。
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;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。那些在一部龙川人文历史上留下光辉足迹的仕人、诗人、学人,也就是这方水土上的仙人与龙人,是他们让龙川有更远大的未来,使其风光无限!
人文龙川,百粤首邑!
人世间,有起有落,有沉有浮,每每如日中天之际,偏偏会一落千丈。古往今来,这已经见识多了,前边所说的李纲如此,吴潜如此。
难的是,在世风日下、人心不古的时候,你遭到挫折,没有遇到白眼,没被落井下石,反而有一只只伸来救援的手、一双双同情的眼、一声慨叹,让你不再沮丧,不曾孤独。能如此,夫复何求?
可世人见得多的是,对受挫者指指点点、坊间的流言蜚语……
然而,苏辙官场失意、被贬龙川时写下的诗句:
获罪清进世共憎,龙川父老尚相寻。
直须便作乡关看,莫起天涯万里心。
读罢,心中一股暖流油然而生,旋即于全身周游。
从诗中,人们不难想象,流放、贬谪途中,他曾遭到多少白眼,又曾被多少人指斥、憎恶,不愿靠近,生怕与他搭上,会惹上说不清、道不明的麻烦。落难者,谁没有这样的遭遇?
然而到了龙川,龙川的父老不仅不嫌弃他,还时刻来拜访、来寻话、来谈心,一下子便化开了他一路上的心结,令他重新有了回到家乡的感觉,留下了就不走了,“莫起天涯万里心”。
这便是龙川的父老!
他们敬重的、珍惜的,是你的才华、你的英气、你的一切。无论你身在仕途的峰巅还是谷底,无论你被抛往深渊还是早地,无论你是身无分文还是一贫如洗,他们都看重你身上的书卷气、你的文学情、你因学识而构筑起的独立的人格精神,哪怕你被权势者踩在脚下,他们仍视你为巍巍高山。
山,是踩不倒的。
也许,这正是文学最大的功能,它不阿附权贵,更不匍匐在金钱脚下,永远对人世间的异化高高举起它的檄文。中国人敬重文人,珍惜字纸,要读书时还得完成焚香净手的仪式,道理也正在其中。而
这,正是龙川吸引那么多的文人的秘密所在。
这也是笔者愿在此着笔写龙川最大的理由——当我数十回在龙川出入之际,我也曾面临着低谷,有着屈辱与冤屈,可龙川从来不曾嫌弃我,一如既往地敬重着我及我手中之笔。
于是,我又一次来了,跟着苏辙的足迹来了。
直须便作乡关看,自有中华万里情。
龙川,是我在寻你,寻你的正气、你的文气、你的胆识与华章。贾似道被一锤打入粪坑,也应了其遗臭万年的归宿。其死所乃在福建漳州,而漳州知府赵介如是贾似道门客,当贾似道被押解过境,
竟设宴为其洗尘,这却提醒了郑虎臣,往前走至潮汕,贾氏的门徒会更多,此时不下手,往后机会不多了,这才当机立断,令贾似道一命呜呼。
这赵介如得知贾似道的死讯,不由得兔死狐悲,哭祭道:“呜呼,履斋死循,死于宗申;先生死闽,死于虎臣。”
“履斋”是吴潜的号,吴潜是被王宗申所谋杀的,所谓“先生”,指的是贾似道。
十六个字,道出了二人死亡的真相。
但是,一忠一奸,一正一邪,却是不容混淆的,天理昭然。
循州,也就是龙川接受了吴潜,且将千年不倒的古寺、古塔命名为“正相”,可见爱憎分明,是非分明。
而贾似道,则远在千里之外,永远不得抵循州。
这也是龙川自古蕴藉的正气使然。
在赵佗之后,写有《越王井记》的韦昌明,也同样是一身正气的龙川人。
一如《越王井记》所云:“秦徙中县之民,于南方三郡,使怀百越杂处,而龙有中县之民四家。”韦便是其中“四家”的一家,另外三姓为任、赵、官,前三姓,为任嚣、赵佗亲属之后,为开发龙川,
赵佗亲自动员老家真定的赵系亲属过来,所以,这四姓是龙川最古老的氏族。
正是有中原遗风,韦氏后人方出类拔萃。
这韦昌明,是龙川的第一位进士,于唐长庆四年(824年)进士及第,历官校书郎、秘书监丞、御史、翰林学士。他不仅自小聪明好学,善诗为文,而且为人正直、耿介刚毅,所以,日后为官,更敢仗义执言,不惧权贵,以国事为重,以百姓为大。
韦昌明任职期间,正是唐代历史上著名的“牛李党争”纷扰之际。
针对当时的藩镇割据,两党斗了个你死我活。以牛僧孺为首的“牛党”主和,李宗闵为首的“李党”主战,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,唐朝“国威不振”,“天下延颈俟相度”。长庆年间,河朔叛乱未平,徐州叛乱又起,旋而汴州告急,朝廷疲于应付。
而时任宰相李逢吉,众人皆知其“个性忌刻,险谲多疑”,不好说话,所以也没人敢进言。但担任校书郎的韦昌明实在看不下去了:朝廷之风不正,两党各自只顾自身利益,排斥异己,无视国家与民族
利益。于是,他斗胆冒死给难以捉摸的宰相李逢吉上书,要求两党不要为各自私利争斗不已,祸国殃民!应弃前嫌,“协恭和哀”,以国家为重。
旁人都为韦昌明捏一把汗,以为他这回不死也得脱身皮。幸亏李逢吉这回倒是认真地看了韦昌明的上书。他发现,这份上书不仅言辞恳切,忠心可鉴,而且文笔流畅,文采斐然,虽是直言,却无半点意气用事。内中,更无攻击个人的用心,也对自己个人不会产生不好的影响。权衡再三,他觉得此人可用。于是,李逢吉不但没如人所料的恼羞成怒,反而对上书大加赞赏,并且开始重用韦昌明。而韦昌明也由此平步青云﹐直至翰林学士。而他在任上,秉公执法,为民请命,颇有政声。及至致仕回乡,更是体恤乡民,济困扶贫,有口皆碑。
在吴潜、文天祥之前,也有一位抗金名相,对龙川情有独钟。
他便是李纲。
李纲,字伯纪,是福建邵武人,他“自幼有大志”,“举动必于规矩法度”,自是儒家经典所化。他是政和五年(1116年)进士,授官承务郎,约10年后的宣和七年(1125年)初升任太常少卿和国史编修官。
他在任上时,正是国难当头之际。第二年,即靖康元年,刚过大年,金兵便声势浩大地渡过了黄河,吓得作为太上皇的宋徽宗连夜仓皇出逃,不仅如此,他还带走了2万多守城官兵以护驾,急得在位上的宋钦宗也惶惶不可终日,准备南逃了。
正在危难之际,李纲求见。宋钦宗接受了李纲的建议,并任命他为尚书右丞,即副宰相,留守在东京,继续统领军队抗击来势汹汹的金兵。
李纲不负重望,立即布下了严防死守的阵势,奋勇迎敌。当金兵兵临城下之际,李纲身先士卒,挡住了金兵一轮又一轮的进攻。战况之惨烈,难以形诸笔端。
他更率领2000名的敢死队,死守在城下,沿江把敌军一只只抵达的船只拖到岸边砸了个稀巴烂,让金兵首尾不能相顾。在他的积极防御下,金兵一败再败,再也无力发动进攻了。李纲则欲乘胜追
击,把他们消灭,可软弱的宋皇帝,却接受了金兵的议和,割地自保。
汴梁保住了,但后患未除。金兵擅长玩弄议和的伎俩,以期再侵。又过去一年,李纲被贬,汴梁被攻陷,徽宗、钦宗二帝被掳,北宋就此灭亡。
不甘亡国的康王赵构,移师应天府,即今南京,在此登位,为宋高宗,南宋就此肇始。高宗赵构为了顺应民意,举起了抗金的旗帜,即时起用当日在汴梁拒敌有功的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,以抗金兵。
然而,赵构只是虚晃一枪,旋即就要南下,偏安杭州。
李纲抗金壮志难酬,唯有请辞,高宗也就顺水推舟,贬他为文华殿大学士,远斥于海南。到海南两年之后,李纲方得命北返。
北返途中,李纲路过龙川,被龙川嵯峨的山、清浏的水所吸引,欣然写下了一首又一首的诗歌,既赞龙川山水之灵秀,又抒胸臆间的正气,并且在凤台书院讲学一个多月。他之所以如此依恋龙川的山山水水,是否想起了当日保卫汴京之役?他是如何呕心沥血、千方百计,令京城固若金汤,又如何囤积粮草、固守待援,解京城后顾之忧,更如何动员全城居民同心协力,及时堵住出现的缺口。尤其是金兵用火船顺流直下,对京城发动火攻,焚烧城楼时自己又如何沉着应战,用长钩钩住敌船,使其失去战斗力。
本来可以一举歼灭围城之敌,胜券在握之际,惧敌的钦宗却视此为求和的机会,以至签下了屈辱的条约,不仅答应把金国败兵安全送过黄河,而且还割去太原、中山(今定县)、河间三镇,每年供金国黄金500万两、白银5000万两、绵帛100万匹、牛羊1万头。
更无法让人咽下一口气的是,竟把打了胜仗的李纲给罢了相。
于是,才过一年,北宋终于灭亡了。如今的南宋,还是那么软弱、屈辱。李纲百般感慨,写下《循州道中作》,末句便是:
劳生往返何为者,归去躬耕负郭田。
一个腐败无能的朝廷,又怎么容得下爱国志士呢?
按先后次序,我们已列数了李纲、吴潜、文天祥等三位与龙川休戚与共的名相,而要列数正气在身、矢志报国的龙川人,还有很多———
宋代有一位尊至户部的高官王汝婪,是龙川城厢宜民坊人,天圣二年(1024年)中进士,先为潮州刺史,后迁工部尚书。治理潮州时,人称其“整治有方,兴草有序,政绩卓著,乃国之良才”,于是提升到了户部,与盐铁、度支共掌国家财政。由于其人为政清廉,政绩卓著,又升迁为工部尚书,从二品。李纲讲学的凤台书院,就是他致仕回乡后创办的,可见他对家乡教育事业的拳拳之心。
还有一位被宋仁宗钦点的探花郎——罗恺,也是龙川人,于嘉祐二年(1057年)中进士,他在治理吉安时,秉公办事,勤政爱民,一改官弊,绝不徇私,吉州百姓对他敬重有加。由于他做人磊落,决不阿谀权贵,在官场上三起三落,最后死于海州(今江苏)任上。他的墓志铭,是唐宋八大家之首曾巩之弟、同科进士曾布所撰。
这股正气,自唐至宋,由宋及明,一直在龙川延续下来。最后得提一下的是明末的巫三祝。
巫三祝是龙川县田心下塔村人,明崇祯元年(1628年)进士及第,官至二品大员。进士及第之日,他便上书崇祯皇帝,“直陈阎阎疾苦,吁天剔弊”,—--列举官员横征暴敛,致使出现民不聊生的“恫心骇目”的悲惨状况。
崇祯皇帝一开始还是个励精图治、有志革除积弊的有为者,所兴土木,削减皇室开支,整顿吏治,建立完备的监察制度,并任命巫三祝为户部员外郎(正二品),以图中兴。只是此时国运已衰,巫三祝也无法力挽狂澜。
他唯有退守龙川,在霍山上建寨扎营,抗御清军。
明亡后,他晚年不仕,在霍山建采云书院,著书立说至终,坚守士大夫的气节。他高寿八十,留有《速园集》《咸有笺注》等书。
回首龙川两千年,英雄辈出,一如巫三祝诗云:
望岳熬峦千仞雄,飞花六出砌瑶穹。
晓来拥起扶桑日,照耀寒光不禁红。
花分瓣叫“出”,雪花六角,故用“六出”为雪花的别名。“扶桑”是我国对日本的旧称,这里泛指东方。诗中的豪迈之气,不是一般人有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