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钦敏

龙川中学，因秦时故令南越王废苑遗址。为建学圃揽胜亭，考志微图，而树南越王苑遗碣于其后。校长张君镇江，不远千数百里，辄因湘中苏君羲民，与余九弟钦疗而以书来日，愿有记也。钦敏固陋不文，逡巡退让，既累月矣。感张君之知己，终不可辞，乃序其意者。

呜呼!秦汉之际，天下苦兵久矣，南越之民独宴然，不受外兵，岂非南越王之德哉?当是时，威若秦皇，暴君若羁王，乱若陈胜吴广，终归夷灭，身名俱泯焉。高祖驱除群雄，海内- -统。 高后临朝称制，诸吕擅兵，亦受屈辱于匈奴，不能报也。至于韩信、英布、彭越，勋名盖世，一朝殒身，宗族尽矣。独南越王开国承家，寿逾百岁，汉皇修治其亲冢，官宠其从昆弟，至今千有余岁。真定古碑记，尚存南越王亲家，其安富尊荣，夫果何道以致此。太史公《史记》，详内略外，所为南越尉佗列传，大略而已。然至今读之.犹可推见其一二。盖南越王固千古人豪，粗知古中国圣帝明王修齐治平之本末，以理乃臣民者也。从古天下国家，必先内治。春秋衰乱，什一不存，而管仲子产，独传遗教，相齐相郑，颇具矩模。自是而后，其葛亮苏绰乎?其他解此者鲜矣。传称南越王初被书行事，绝道聚兵，自守必先严内政、礼才俊、明政事、安人民、而史不详也。内治既修，南海无事，适高祖既定天下，乃和百越役属南夷，无他阴谋，无他淫志，可谓贤矣。秦未破灭、未尝称王;吕不乱汉，未尝称帝。臣事高惠文景诸朝，不失臣礼，可谓忠且有节矣，其事汉也。日不敢背先人，其伐吕也;日祭祀不修，可谓孝且有义矣，其自帝南越也;日非敢有害于天下，其谢陆生也;日居蛮夷中久，殊失礼义，可谓廉且有仁矣。若乃崛强自大，侈语生平日，吾不起中国，故王此。使我居中国，何渠不若汉，曰老夫身定百越之地，东西南北数千万里，带甲百万有余，可谓雄且有勇矣。然而中怀悱侧，约束谨严，顾日老夫处粤四十九年，于今抱孙焉。然夙兴夜寐，寝不安席，食不甘味，目不视摩曼之色，耳不听钟鼓之音者。以不得事汉也，又何其正顺勤恳，恺悌缠绵，若斯之挚也。材武而不犯，时危而不乱，地广民众而不泰，兵精士附而不骄，明德馨香，风起百世，夫岂徒-时人杰也哉!

诗云:蔽芾甘棠，勿翦勿伐，召伯所茇。思其人犹爱其树，况其故宫废苑，有台有井，文献足徽之地哉。今张君缱绻前王，流连陈迹，为立亭，为树碣，不亦笃乎古普先王兴灭国继绝世，万岁千秋之后，圣经贤传，称述不衰，张君此举，殆近之矣。人以为小，我以为大，大之云何，大其复古也，大其怀旧也，大其于沧海横流之世，而深有感于先秦前汉仁义忠孝之思也。呜呼!是碣也，是亭也。其亦南海之黍苗阴雨乎?或日亭名揽胜，系于学圃何也?曰往昔管子度地，百家为里，里十为术，术十为州。而学记乃日，术有序，盖学记者，乃管子所传齐侯大学之法，故其入学考校之制，颇与周礼不同。今读其言曰:大学之教也。时教必有正业，退习必有居学。又日，故君子之于学也。藏焉修焉，息焉游焉，然则揽古今之胜，以自宽其仁义，中正之德，而自明其出王游行之天，固霸国所留遗，犹是圣王之余矩也。惟洁白其心，谨严其志，不夺于习，不诡于时，遇而勿存，涉而勿有，斯四时风月，皆吾性情也。天地山川，皆吾纲纪也。一亭非隘，六合非广，又何尝不洒然脱然?于古今兴废存亡治乱盛衰之会哉!《论语》云:发愤忘食，乐以忘忧。今之游者，后之游者，摩挲凭吊，其亦喟然有感于斯文。

重光作格之岁修月立秋前一日壬寅，湘阴门水废人前贡士左钦敏谨记。

选自1991年《龙川文史》总第七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