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2020-12-28 来源:
第二天,我去弥顿道南洋商报驻港办事处一看,奇怪,大门敞开,傅子祯家人走了,楼中什么东西也没有了,我抽屉里的一包香烟也没有了,我两枝派克笔还在,把派克笔插上,就离开我这安乐窝了!
日军未进九龙这几天,九龙乱得很,陈此生、杨东范等上层文化人都纷纷要到香港去,陈此生要我住在他的家里,给他们看房子,厨房食品任用。我说我已住在陈曼云家了,相距不远,我可以常常去看看,他便把钥匙交给我,请我随时关照。
日军进入九龙前几天,暴徒搜家闹得越来越凶,彻夜成群结伙闯入人家抢拿东西。每天早上,马路上扔满了报章书籍、杂物、拉圾。我去看了千家驹,他一家五口,还算无事。不过,已被抢劫过了,只拿去一点细软,损失不大。他说他存有大量粮食,我可随时去吃饭。
我在陈家住下,首先把小院里的水井换水一次,万一自来水断水,解决饮水问题。接着就是在晚上把蔡楚生的日记、文章埋在户后的草坪中,又把他拍下保存的外景胶卷,随意理一部分,扔一部分,把思想进步的书刊,扔到离家较远的街道上,总之,做到安全,没有什么疑迹为止。
香港政府没有和日军怎么交火,很快就在扯旗山竖白旗投降。在投降前几天,有时有炮弹落到市区,港九日夜到处混乱得很,夜间抢劫更凶,日军进入市区后,才寂然无声。
码头围道的日军是半夜时分来到的。一小队人在窗外说话、我当然不敢从窗往外看。天一亮,日本军人敲门,敲了很久,我开了门,有一个像头人的样子,指他的口,意思说要点水喝喝。我让他进来,给了他一瓶开水,他在屋里看了一看就走了。以后,他们分散到楼上找主人离开了的空房间。到晚上,一片楼房死般的沉寂,谁亦不敢出声。据说,日军侵占港九的军团是日本军团中纪律最好的部队。但从昨夜那保姆的哀呼声,日本骑兵纠察队的马蹄声,日军沿街站岗的凶恶形象,寒冬的沉寂,这一切都足以令人产生恐怖感。
过了几天,稍为和缓一些了,街上有了行人,市场上可以买点东西了,.主要是食品,可是责得很,而衣物之类,价钱最贱。
我到陈此生、杨东范住所一看,大门敞开。进去一看,东西很凌乱。陈此生新买的一部鲁迅全集,都很齐整,据邻居说,日本军官曾在这里住过几天。室内还留下杨东苑的一个樟木箱,几件衣物,我把樟木箱搬到陈曼云家保存起来。
那时粮食很紧张,流行一种所谓“神仙饭”的做法,即在稀粥里加点矶,使稀饭凝结成块,这是骗肚子的,不能解决问题。我只好打游击,有时到千家驹家吃一顿饱。有一次吃过饭后,千家驹邀我作伴一齐到街上看看,我们走到白俄太太那里,她看我,胸前划十字架,说家里没有什么事。这里街边摆满了地摊。有一个修钟表的,小桌上摆着小工具。千家驹说,自那晚被劫之后,表走得不准,就顺便叫修表的打开看看。正在修理时,忽然,日本宪兵来了,摆地摊的卷起东西,纷纷逃跑,修表的亦急忙忙地收拾东西。发现丢了一件小零件,我们三人老找也找不见,千家驹说,找不到就算了,赶快跑。他还说,这是一个教训,还是少外出,赶快离开香港为好。
我在香港度过两个圣诞节,那是水兵的世界,喝得酩酊大醉,到处胡闹生事。这次圣诞节不同了,日军把神父们集中一起,叫他们在街上游行,全港寂然,听不到好消息,保光荣的歌声了,港九与外间切断了联系,成了死港,人心惶惶,非常紧张。日军要疏散人口,要居民到内地去,这正是我的希望。过了一个冷淡的春节,我和两位中大服务团的战友以及蒋光需先生的家人,回内地了。正在走出九龙境界时,已是黄昏时刻,日军飞机向我们一群疏散者俯冲低飞,我们又是一场虚惊,就这样离开香港!
香港沦陷时,就流行一个说法,说有人给香港算命,因为英国强占香港时是1840年,到1941年正好100周年。英政府在香港气数已尽,该遭灾难,这是劫数难逃。唉!我是逃避被通缉,才跑去香港的。现在又从香港跑回故乡,不到两星期,就被抓去坐牢.了,不知这算不算劫数难逃。